无题

我总觉得,我们这代人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大切除手术。主刀的大夫拍着胸脯说,为了跑得快、为了赶超别人,盲肠得割,扁桃体得切,连带着神经纤维也得抽掉几根。等我们从历史的麻醉中醒来,发现自己确实跑得像台高铁,机器轰鸣,肌肉发达。但稍微吹点凉风,五脏六腑就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
研究历史久了,你会发现一件挺荒谬的事。过去两千年的王朝更替,说白了是换东家。新东家拎着刀进门,坐定之后,还得拜孔庙、修族谱、听乡音,因为他懂一个常识:管人,还得顺着“人”的纹理来。

但近现代这套包裹在工业化外衣下的狂热逻辑,不讲这些。它嫌“人”的纹理太麻烦,它的目的是要把树木直接压成标准化的密度板。于是,方言被视作交流的阻碍,祠堂被认定为封建的余孽,血缘和乡土结成的纽带,布满了时代进步的车轱辘印。这套机制极其高效且冰冷,它打着“去粗取精”的旗号,实际上是在借着一场巨大的混乱,把所有横亘在个人与绝对权力之间的缓冲地带,连根拔起,统统踹进了焚化炉。

这哪是杀鸡取卵,这是把养鸡场的地皮都铲了去烧砖。

所以,我时常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与憋闷。这种感觉,就像是你兜里揣着一把祖传的黄铜钥匙,但在故乡的街头转了一整圈,发现所有的门都换成了密码锁。礼崩乐坏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人们连“礼”的说明书都被烧光了。

人总不能靠着虚无活着。为了证明自己没疯,人只能把目光投向别处。我们越过海峡,去看台湾保留的繁体字与温良恭俭,或者去京都的石板路上,对着别人家的屋檐寻找唐宋的倒影。这并非是因为骨头软去崇拜他者,而是一个被强制失忆的人,只能借着邻居家的镜子,拼命回忆自己祖辈原本的容貌。

这无疑是极其悲哀的。几千年的浩大文明,在其发源地被剔除得只剩下一具坚硬的躯壳,而其残存的魂魄,却只能附着在海外的孤岛与邻居的衣钵上。

没办法,当脚下的土壤已经被浇筑成了统一规格的水泥地,一棵树若还想保持一点翠绿的尊严,大概也只能选择在精神上流亡,做一粒随风飘向海外的种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