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往奈良的电车,与故乡的倒影

出生在上海,五岁前长在海门的三厂镇,这是我认知的起点。后来跨过大洋,吹过科罗拉多的风,走过纽约和波士顿的街头。年少的眼睛看世界,大多是走马观花,直到高一那年去了新加坡。

五天不长,却让我凭空生出一种置身佛罗里达的错觉。明明也是黄种人熙攘的亚洲,骨子里透出的却是一种被精心打理过的现代秩序。它比美国安全,更比此时的故土干净。那种干净,不仅是街道上没有随处可见的痰迹,更是一种没有暴戾之气的社会底色。

真正让我在异乡品尝到“故乡感”的,是大四毕业旅行时的日本关西。大阪的临海气息与市井烟火,像极了剥离掉浮躁和傲慢后的上海;京都连绵的群山,满是浙江丘陵的轮廓;而当我坐在开往奈良的电车上,看着窗外富饶的田地、泾渭分明的小路和疏落的村镇时,我脑海里浮现的,竟是海门的影子。

只是,奈良比海门更干净,也更体面。

这种体面,像一面澄澈的镜子,照出了我们狂飙突进背后的狼藉。这几十年,我们造了最密的高铁和最高的大楼,却在“效率至上”的狂热里,默许了道德教育的长期缺席。在许多地方,素质成了丛林法则里最无用的东西,传统的温良恭俭让,被视作软弱的代名词。制度上的某些根本性缺陷,让人们在内卷中相互消耗,急功近利填满了社会的缝隙。我们拥有了庞大的躯体,灵魂却依然在泥沼里打转。

但我依然对这片土地抱有渴望。我不去幻想某种宏大叙事下的全面腾飞,我只看我生活过的地方。

长三角本就有足够的底蕴。如果未来的二十年,我们能从一味追求做大的狂热中冷静下来,去缝补那些制度的漏洞,去重新拾起对人的教化,去巩固一个现代公民应有的底线素养,一切并非不可挽回。

到那时,海门完全可以成为下一个奈良,上海也理应拥有大阪那般的从容。差距依然横亘,痼疾绝非朝夕可改。但在那趟开往奈良的列车上,我确乎看清了故乡脱胎换骨后,原本可以拥有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