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答“上海”的瞬间
作为留美研究生,我的课余时间大多耗在了攀岩俱乐部里。在岩壁下给双手打着镁粉,与新结识的同好交流攀登路线时,总会遇到那个无可回避的问题:“Where are you from?”
每当这时,我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Shanghai.”
这并非单纯的地理定标,而更像是一种精心算计过的、带点无奈的文化防御。在这个简短的回答背后,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:请将我视作一个拥有契约精神、懂得边界感的现代人,而不是那个庞大、喧哗且面目模糊的集体中的一员。
如果碰巧,你能用毫无口音的英语与对方交谈,你能明显察觉到对方眼底那层天然戒备的消融。然而,这种消融带给我的,往往不是庆幸,而是一丝深沉的悲哀。因为这种对“无口音”和“得体”的执念,本质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伪装。我们在试图用力擦洗掉一种不属于自己的集体底色。
这总让我联想起《人间失格》英文版译者在附文里写下的那种困境。明治以来的日本拼命想要“脱亚入欧”,渴望被当作现代文明的一部分,但无论怎么模仿,西方审视他们的目光里,依然死死贴着“亚洲”的标签。 今天的我们,同样身处这种巨大的身份错位中。我们认同普世的秩序,欣赏发达社会的整洁与体面,试图在精神上完成一次个体的突围。但现实是,无论你多么努力地展示文明的素养,只要身处国际社会的宏大语境下,你依然要为某些你不认同的粗鄙和战狼式的傲慢买单。
而更残忍的撕裂,发生在转身面对故土的时刻。
这几年的周遭,正被一种粗糙的仇恨教育和排外情绪所笼罩。当你试图保持常识的清醒,拒绝去盲目仇恨那些你明明觉得值得学习的社会时,你便成了同胞嘴里的“精外”与“汉奸”。这是一种极其荒谬的倒错:你仅仅是因为向往更文明的生活方式,就被粗暴地开除了爱国的资格。 在国际上,你因为无法选择的出身而被防备;在故土上,你又因为自己选择的清醒而被排斥。这成了我们这一代人最尴尬的处境。
最终,我们既无法彻底融入彼岸的认同,也再难附和此岸的狂热。那些识时务的年轻人,渐渐变成了游荡在两种叙事夹缝里的“精神侨民”。我们别无他法,只能在心里牢牢守住那座名叫“文明”的孤岛,在看透了周遭的藩篱之后,孤独、但必须体面地活着。